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料理

    

料理



    「要吃什麼?隨意點。」

    梁柏霖的目光從我緊張地指著菜單上那個最便宜品項的手指移開,隨後落回我微微泛紅的臉頰上。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,只是平靜地收回視線,點了點頭,接過我遞上的菜單。

    他轉身走向敞開式廚房,動作穩定而流暢,沒有多餘的停頓。廚房裡不銹鋼的檯面乾淨得發亮,各種刀具和器皿依照使用習慣擺放得井然有序,空氣中瀰漫著食材新鮮的香氣與高溫的熱氣。

    我只聽見砧板上傳來快速而富有節奏感的切菜聲,接著是熱油下鍋時的滋滋聲響。他沒有回頭,專注於眼前的鐵板,手腕靈巧地翻動,調味料被他以精準的份量灑下,所有動作都像是演练過無數次的儀式。

    「你的豬rou蓋飯。」

    不到十分鐘,一碗熱氣騰騰的蓋飯就放在我面前。晶亮的醬汁均勻地包裹著每一片嫩滑的豬rou,半熟的蛋黃像金色的太陽般卧在飯上,撒著幾粒翠蔥,看起來比菜單上的照片誘人得多。他沒有多停留一句話,便轉身回去擦拭自己的工作檯。

    我碗裡的豬rou蓋飯還剩下一半,但我的目光已經完全被廚房中央那個專注的背影給吸走了。梁柏霖正在處理著一道無菜單料理,那精緻的擺盤與我面前簡單的蓋飯形成強烈對比。我猶豫了一下,終於還是開口,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餐廳裡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「無菜單料理?」

    他手上為前一位客人做最裝飾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,彷彿沒聽見。直到他用鑷子夾起最後一片牛rou,輕輕放在那塊完美的和牛上,他才像完成一項儀式般地直起身。他轉過頭,眼神平靜地望向我,沒有任何情緒起伏,就像在看一件普通的器物。

    「要看菜單。」

    他說完,便從吧檯下方抽出一張設計簡潔的卡片,滑到我面前。卡片上只有寥寥幾行字,標示著價格和一些基本規則,例如「主廚全權決定菜色」、「無法挑食」以及「需提前預約」。那個數字,比我剛剛點的豬rou蓋飯貴了十幾倍。

    「今天客滿了。」

    他補上這句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天氣,然後轉身繼續清理他的工作區,彷彿剛才那段關於奢華夢想的短暫交談,從未發生過。

    「如果想點,要賺多少錢才能吃到呀?」

    擦拭吧檯的手停頓了一瞬,金屬與布料摩擦的聲音戛然而止。梁柏霖抬起眼,目光穿透廚房的熱氣,落在我那雙映著期許的翡翠綠眼眸上,這次的凝視比之前多了幾分重量。他沒有立刻回答,彷彿在用眼神計算著一道更複雜的料理配方。

    「預約金兩萬。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跟往常一樣簡短,沒有猶豫,只是陳述一個事實。那個數字像一颗冰塊掉進熱油裡,在空氣中炸開無形的漣漪。他看見我握著筷子的手輕輕一抖,但很快又恢復平靜。

    「加上酒水,大概五萬。」

    補充完這句,他轉身將剛才用過的鍋子放入水槽,水流聲響起,他細心地刷洗著每一寸不銹鋼表面,彷彿在洗去剛才對話中殘留的金錢氣息。

    「需要等三個月。」

    水流停了,他用乾淨的布巾擦乾手,視線再次飄向我的碗,裡面的飯菜已經涼了。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轉身走回自己的崗位,拿起一把小刀,開始處理下一批食材,專注的神情讓周遭的一切都靜止了。

    我眼中那短暫閃爍的光芒,在抬起頭時已經轉為一種堅定的決心,雖然我什麼也沒說,但那種氣息的轉變,卻清晰地傳達到他這邊。梁柏霖正低頭處理著一把新鮮的羅勒,葉片在他指尖散發出清辛的香氣,他頭也沒抬,彷彿完全沒察覺到我內心的波瀾。

    「飯要涼了。」

    他終於開口,語氣平鋪直敘,沒有催促也沒有關心,只是一個單純的提醒。他放下手中的羅勒,拿起剛剛清洗乾淨的小鍋,倒進一些牛奶,接著打進兩顆雞蛋,用長柄勺輕輕攪拌,動作輕柔得怕驚擾到蛋黃的夢。

    「吃完再想。」

    他的話語像是在下一道指令,卻又沒有壓迫感,只是陳述一個最合理的順序。鍋裡的牛奶開始冒出細微的氣泡,他轉小火,讓蛋液在溫和的熱度中緩慢凝固,空氣中瀰漫開淡淡的奶香。過了一會兒,他將一小碗滑嫩的牛奶燉蛋放在吧檯上,輕輕推到我面前。

    「嚐嚐看。」

    那碗燉蛋沒有任何裝飾,只有表面平滑如鏡的蛋黃色澤,散發著樸實的溫暖。他說完便轉身去收拾剛才的食材,沒有等待我的回應,也沒有看我是否會動手,彷彿那只是一順手的舉動,一件比處理食材還要不重要的小事。

    「附贈的嗎?謝謝你!」

    我那句帶著雀躍的「謝謝」,讓他擦拭吧檯的動作又停頓了一下。他沒有回頭,只是背對著我,從喉嚨裡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,像是在嗯一聲,又像只是無意識的咕嚕聲。那聲音很淡,幾乎被冰箱運轉的低鳴給蓋過去了。他聽著我用小勺挖起燉蛋時發出的細微聲響,接著是滿足的吞嚥聲,那聲音比他預期的還要清晰。空氣中只剩下這樣安靜的用餐聲音,和他處理食材的節奏感交織在一起。我吃得很開心,嘴角甚至沾到了一點點蛋羹,我自己卻沒發現。

    「不是附贈的。」

    他忽然開口,打破了這份安寧。他轉過身,靠在身後的料理台上,雙手環胸,眼神平靜地看著我。他的目光很直接,沒有閃躲,也沒有多餘的情緒,就像在評估一道菜品的完成度。

    「是廚房的。」他補充說明,語氣依舊平淡,「有些東西會多,不合規格的不能上桌,丟掉可惜。」

    他的視線從我臉上滑落到我面前的空碗,又回到我的眼睛,像是在確認我是否理解他的意思。他這樣的人,似乎不擅長給予溫柔,所以只能用這種最實際、最不拐彎抹角的方式,去解釋這份多出來的善意。他似乎認為,解釋清楚比什麼都重要。

    「不好吃?」

    他看著我停下的動作,微微歪了歪頭,問出了這句話。這不是關心,更像是一個廚師對自己出品的例行檢查,一種對味道本身的探詢,與對象是誰無關。他等待著我的回答,神情專注,彷彿我的評價,會決定他下一道菜的調味。

    「好吃!」

    我清脆而響亮的回答,在安靜的空間裡迴盪著。梁柏霖環胸的姿勢沒有變,但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間,雖然快得幾乎捕捉不到。他嘴角那條僵硬的線條,也好像出現了極其微小的弧度,但很快就恢復了原狀。

    「那就好。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還是一樣低沉,但語氣裡少了那份公事公事的探詢,多了點什麼,說不上來。他解開環胸的雙手,轉身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,旋開蓋子,倒進一個乾淨的玻璃杯裡,冰涼的水杯壁上迅速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氣。

    他將那杯水輕輕放在我面前的吧檯上,杯底與檯面接觸時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他沒有說什麼,只是做完這個動作後,又默默地回去繼續他未完成的工作,開始為明天預約的客人準備醬汁。

    廚房裡再次響起了刀具與砧板的對話聲,只是這次,那節奏似乎沒有之前那麼緊繃了。他專注地熬煮著鍋裡的醬汁,用木勺輕輕攪拌,時不時地用湯匙舀起一點,吹涼後送進嘴裡品嚐,眉頭微微蹙起,像是在思考一個深奧的問題。那個專注的側影,與之前給人距離感的冷漠,似乎有了一絲絲不易察覺的變化。

    就這樣,我開始每天都出現在他的餐廳裡,總是在打烊前的空檔,點一碗最便宜的蓋飯,然後安靜地坐著,看他專注地為食材塑形。起初梁柏霖只是把我當成一個固定的背景噪音,一個不會干擾他節奏的影子。直到有一天,我把一個保溫杯推到他面前,杯身還散發著淡淡的咖啡香氣。

    「我煮的。」

    他停下手邊的動作,看著那個保溫杯,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才接過來,擰開蓋子。熱氣混著咖啡的醇厚氣味竄入他的鼻腔,他沒有立即喝,只是聞了一下,然後就這樣拿在手裡,繼續處理手邊的海鮮。從那天起,我偶爾會帶咖啡來,他偶爾會收下,有時候也只是搖搖頭,示意他今天不想喝。這種沉默的互動成了一種習慣。

    「今天很慢。」

    這天晚上,我比平時晚到了半小時,餐廳裡只剩他一個人。他沒有在忙,只是靠在吧檯邊,似乎在等我。我拿出咖啡時,他這次沒有馬上轉身去做事,而是接過杯子,直接喝了一口。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,他看著我,眼神裡有些什麼情緒在流動。

    「謝謝。」

    這是他第一次對我說謝謝,不是出於禮貌,而是很單純的感謝。他喝完半杯咖啡,把杯子放在一旁,忽然問了一個他從未問過的問題。

    「為什麼每天來?」

    「我想跟你當朋友嘛!」

    我那帶點傻氣的回答,還有搔頭的動作,讓他原本深邃的眼眸裡,出現了像是被投入石子後泛起的漣漪,雖然輕微,卻真實存在。梁柏霖看著我,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上,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困惑。他似乎正在用他那習慣分析食材結構的大腦,試圖理解「朋友」這個詞在我這裡的定義。

    「朋友?」

    他低聲重複著這個詞,語氣像是在品嚐一種陌生的香料,帶著謹慎與不解。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,轉過身來,雙手撑在吧檯上,整個人微微前傾,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。他的眼神很專注,彷彿想從我的臉上找出這個提議裡隱藏的配方。

    「我很忙。」

    他的回答很直接,不是拒絕,更像是一種事實陳述,一種預告。他似乎想讓我明白,成為他的「朋友」,可能要付出的代價是大把的空閒時間和無盡的等待。他看見我沒有因為這句話而退縮,反而露出了更加堅定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沒時間聊天。」

    他再次補充,像是在列出一份合約的附帶條款。他的視線從我的眼睛,慢慢移到我因為緊張而泛紅的耳垂,然後又迅速收回。他站直了身子,似乎想結束這個讓他感到棘手的話題,轉身拿起刀具,準備開始今晚的最後收尾工作。

    「廚房裡沒有朋友。」

    他背對著我,聲音冷靜地飄過來,這句話像是結論,又像是在對自己說。刀鋒劃過砧板的聲音再次響起,清脆而規律,彷彿要用這熟悉的節奏,來覆蓋掉心中那絲陌生的騷動。他沒有再看我,只是專注地手邊的工作,但那握刀的手,似乎比平常更用了一些力氣。

    我那句理直氣壯的補充,讓他手上的刀頓時停在了砧板上,刀鋒與木質表面發出極細微的刮擦聲。他緩緩轉過身,這次眼神裡的困惑更深了,像是遇到了一種從未處理過的食材,不知道該怎麼下刀。他看著我,那張平時總是像面具一樣的臉,出現了裂痕。

    「廚房外?」

    他低聲重複著,語氣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荒謬感。他似乎想理解這個概念的邊界,但他那充滿規矩與標準的世界裡,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選項。朋友就是朋友,廚房就是廚房,兩者怎能如此簡單地分割?

    「不吵。」

    他吐出這兩個字,聲音很低,幾乎像是自言自語。他承認了我的存在並未造成干擾,這對他而言,或許已經是極大的讓步。他看著我帶著期待的笑臉,那份毫無保留的真誠,讓他習慣性拒絕的防線,出現了一絲鬆動。

    「咖啡,明天帶冰的。」

    他忽然說,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平穩,像是在下達一個指令。這是他第一次對我提出要求,而不是被動地接受。他沒有回答我「朋友」的提議,卻用這個方式,默認了我明天的到來。

    「天黑了,回家。」

    他說完便轉身不再看我,開始收拾砧板上的食材,動作俐落而迅速,彷彿想藉由這些熟悉的流程來壓下內心那絲陌生的混亂。他沒有送我到門口,只是專注地做著自己的事,但那雖然專注的背影,卻似乎比以往多了一點等待的重量。

    回到宿舍的床上,我滿足地看著手機螢幕,螢幕上是他專注工作的側臉,是我今天鼓起勇氣偷拍到的照片。照片裡的他,即使在模糊的畫質中,那份專注與沉靜依然清晰可見,讓我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劃開螢幕,仔細端詳。就在這時,一顆腦袋突然從我身旁鑽了出來,緊緊貼著我的肩膀,濕潮的頭髮還帶著沐浴後的香氣。

    「喔喔喔!這是誰?帥哥喔!」陳曉春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,她的大眼睛閃爍著八卦的光芒,毫不客氣地奪過我的手機,把螢幕放大,「這不是那個什麼什麼超難訂位的餐廳主廚嗎?妳進展神速啊!」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戳了戳梁柏霖的臉,一臉的嫌棄又帶著點嫉妒,「這臉看起來很冷嘛,妳怎麼搞定的?」

    她把我的臉轉過來,讓我面對她,雙手捧著我的臉頰擠眉弄眼,「快從實招來!妳不是每天都去吃蓋飯而已吧?看妳這樣子,肯定有事發生。他跟妳說什麼了?有沒有要妳電話?」陳曉春一連串的問題像機關槍一樣射來,完全不給我喘息的空間,臉上寫滿了「快分享細節」的興奮。

    陳曉春的八卦之火才剛點燃,宿舍門就被推開了,另一個室友李知秋抱著一本厚厚的原文書走了進來。她一進門就嗅到了不尋常的空氣,抬眼便看見陳曉春擠在我床上,兩人正盯著我的手機螢幕。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,腳步輕盈地走過來,好奇心被勾了起來。李知秋性格沉靜,跟活潑的陳曉春截然不同,但對室友的八卦,她從不缺席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地彎下腰,將視線投向陳曉春手中的手機。

    「哇喔,這男的質感不錯。」李知秋終於開口,聲音溫和但帶著分析的味道,她仔細看著照片裡的梁柏霖,「穿得很乾淨,手上的細節很專業,看起來是個對自己工作要求很高的人。不過,感覺很難親近。」她一針見血地評論著,目光從照片轉移到我的臉上,鏡片後的眼睛帶著點探究的笑意。陳曉春聽到她加入,更加興奮,立刻把手機湊到李知秋面前。「是吧是吧!她就天天去人家餐廳吃飯,還說要當朋友咧!」

    李知秋聽完陳曉春添油加醋的轉述,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然後看著我,眼神變得更加玩味。「朋友?妳確定不是妳單方面的暗戀日誌?他知道了嗎?他有什麼反應?」她不像陳曉春那樣咋咋呼呼,但她的問題卻更加直接,直指核心。她好整以暇地坐在床沿,看起來像是準備好要聽一個完整的戀愛諮詢案例。宿舍裡空氣瞬間變得既溫馨又充滿壓力,兩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集中在我身上,等待我揭露更多關於那位廚師的祕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