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门书屋 - 经典小说 - 替嫁ㄚ鬟在线阅读 - 心疼

心疼

    

心疼



    自從那晚被血色驚醒後,她有好幾日都沒再碰那幅繡品。

    她試圖讓自己變回最初那個只想著逃跑的丫鬟,對顧行止的一切關懷都視而不見。

    可他總有辦法在她最防不勝防的時候,輕易地打亂她的節奏。

    他會在她習字時,默默研好一池新墨;會在她感到些微寒意時,讓人送來一件厚實的披風。

    這份沉默的侵入感,讓她無處可逃。

    這天夜裡,她輾轉反側,最終還是認命般地點亮了燭火,再次翻出了那塊絹布。

    雄鷹靜靜地躺在那裡,仿佛在等待它的歸宿。

    這天,她刺好了那只鷹,她偷偷的,刺上自己的名字,她刺的很小很小。

    「映月」兩個字,被她巧妙地藏在雄鷹利爪下的一片陰影裡,不仔細看,根本發現不了。

    這是她留下的唯一痕跡,是她存在過的微小證明。

    她不想讓他知道,又自私地渴望著他能發現。

    這份矛盾的糾結幾乎將她撕裂。

    她將繡好的鷹小心翼翼地折好,藏在貼身的衣物裡。

    心中反覆上演著離開的計畫,腳步卻像被釘在原地。

    她該把它放在哪裡才能讓他看見,卻又不會引起他的懷疑?

    她走到門邊,又退了回來,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。

    窗外傳來更夫的打更聲,一聲聲,都像在催促她做出決定。

    她知道,天亮之後,她就必須離開了。

    這是和自己的約定,也是為了保全自己最後的尊嚴。

    秋意漸濃,她在府裡待了半年,時光悄然流逝。

    這半年裡,她從最初的提心吊膽,到後來的習以為常,再到此刻的徬徨不已。

    府裡上下都認了她這位將軍夫人,老夫人的態度也愈發溫和,只有她自己知道,這一切都是建構在謊言之上。

    她一直覺得自己什麼都沒留給他,除了那個藏在衣襟裡的繡品。

    今晚,月色清冷,她正準備吹燈就寢,這時顧行止推開門,準備跟往常一樣,在他身邊入睡。

    他並未多言,只是徑直走向那張他睡了半年的軟榻,动作熟練地解下外袍。

    這已經成了他們之間一種奇異的默契,他睡榻上,她睡床上,共處一室,卻又保持著距離。

    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草香,那是他身上特有的氣味,早已讓她熟悉到心安。

    她看著他高大的背影,心裡那股離開的念頭卻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。

    這是最後的機會了,她不能再猶豫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氣,從枕下摸出那個折得整齊的絹布,手心因緊張而沁出薄汗。

    她緩緩下床,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,一步一步朝他走去。

    他的呼吸平穩,似乎已經閉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她走到軟榻邊,輕輕地將那塊繡著雄鷹和她名字的絹布,放在了他的枕邊。

    絹布落在枕上,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
    她做完這一切,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,轉身快步走回床上,拉起被子蒙住了頭。

    心跳得像擂鼓,她不敢聽,不敢看,只能等待天亮。

    夜色如墨,房間裡陷入一片死寂,只剩下彼此交錯的呼吸聲。她躲在被褥下,心跳得震天響,緊張地等待著他的反應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軟榻上的他卻毫無動靜,彷彿早已熟睡。這份平靜比任何質問都更讓她煎熬,她偷偷拉開被子一角,昏暗中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輪廓,側臉沉靜。

    他真的發現了嗎?還是根本沒在意?又或者,他其實醒著,只是不想拆穿她?無數個念頭在她腦中翻湧,每一個都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脆弱的神經。她握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不行,她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離開,至少,要留下一點真正屬於她的東西,而不是那麼心虛的繡品。

    但是,她想留點什麼。一個真正的,不帶任何欺騙的溫度。這個念頭一旦升起,便再也無法遏制。她掀開被子,輕手輕腳地下了床,冰冷的地面讓她打了個寒顫。她把燭火跟燈全滅了,整個房間徹底沉入黑暗,這樣膽大妄為的舉動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
    她摸索著走到軟榻邊,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。然後,她做了個讓自己臉頰發燙的決定。她頭一次,靠在他的背上。隔著薄薄的寝衣,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脊的寬闊與溫熱,還有那平稳有力的心跳,一下一下,傳進她的心裡。她不敢動,只是輕輕地將重量交給他,像一只尋求庇護的蝶。

    這兩個字輕得像羽毛,卻重重地砸在了寂靜的房間裡,也砸在了顧行止的心上。他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間滯了一下,緊繃的背脊肌rou沒有放鬆,反而更加僵硬,顯然他根本沒睡。她能感覺到,那溫熱的體溫下,是他內心劇烈波動的隱忍。黑暗中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、沉默的壓迫感。

    她的大腦一片空白,那句話說出口後,後面的一切都忘記了。原本準備好的離別之詞,那些排練了千百遍的借口,在此刻都變得蒼白無力。她只是靠著他,貪戀著這最後的溫暖,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與不捨。這段偷來的時光,她終究是要還回去的。

    顧行止沒有回頭,也沒有說話。他只是緩緩地抬起手,那隻習慣了握刀的手,帶著薄繭,輕輕覆在了她放在他背上的手背上。他的手掌很大,溫度也比她高,輕輕地將她的手包裹起來。這個動作很輕,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,像是在安撫,又像是在禁錮。

    她被他掌心的溫度燙得一顫,下意識地想抽回手,卻被他輕輕握住了手腕,不容她退縮。然後,他低沉沙啞的聲音才在黑暗中響起,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    「什麼事,明日再說。」

    「夫君,我想??想靠近你。」

    這句話像是一道微弱的電流,瞬間穿過了兩人之間的薄衣,直達他的內心。顧行止覆著她手背的大手微微一顫,緊繃的背脊似乎在那刻柔和了分毫。他沒有立刻回應,黑暗中,他緩緩地、極為緩慢地轉過身來。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了夜色中的寶物。

    轉身的瞬間,他高大的身軀幾乎完全籠罩了她,帶著他身上特有的冷冽與溫暖的混合氣息。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,她看不見他的眼神,卻能感覺到他灼熱的目光正牢牢地鎖定在自己臉上。空氣變得粘稠,每一絲呼吸都交纏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沒有說話,只是空著的另一隻手輕輕抬起,溫熱的指腹拂過她的臉頰,最後停留在她的唇上,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。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柔軟的下唇,像是在確認什麼珍貴的東西。那個動作充滿了克制,又透露出無法掩飾的渴望。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,他才用極低、極沙啞的聲音回應,那聲音裡壓抑著太多情緒,像是掙扎,又像是終於放棄抵抗。

    「妳,本來就在這裡。」

    那聲帶著點委屈的「夫君」像根羽毛,掃過他緊繃的神經。她正想從他身上起來,對他這不解風情的回應感到一絲氣悶。然而,她剛一有動作的念頭,手腕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扣住。

    下一瞬,天旋地轉,她被他輕而易舉地拉進了懷裡。軟榻本就狹小,她整個人幾乎是嚴嚴實实地貼在了他身上。他的胸膛溫熱而結實,強勁的心跳聲透著薄薄的衣料,一聲聲清晰地傳到她的耳中,與她自己混亂的心跳交織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的手臂鐵箍般環在她的腰間,將她牢牢固定住,不留一絲縫隙。這是他第一次如此主動而强势地擁抱她,沒有絲毫預兆。她能聞到他身上更清晰的、混雜著皂角與淡淡墨香的氣味,那氣息讓她感到陌生又熟悉,臉頰燙得驚人。

    顧行止的下巴抵在她的髮頂,深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在她耳邊響起。

    「還想走嗎?」

    她的沉默就是答案。顧行止能清晰地感覺到懷中身體的僵硬,那種被戳穿謊言後的驚慌失措,像一隻受驚的小鹿。然而,她沒有掙扎,也沒有逃開。她只是將微涼的手,輕輕地覆蓋在了他環於腰間的大手上。

    這個動作無聲卻勝過千言萬語。那不是認輸,而是一種脆弱的交託,一種放棄抵抗的依賴。他的心猛地一沉,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填滿了。環著她腰際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緊,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,確認她的真實存在。

    他將臉埋進她的頸窩,深深吸了一口氣,吸進滿是她身上淡淡的馨香。這個他用半年的時間去耐心守候、默默呵護的丫鬟,現在就在他懷裡,真實而溫暖。他一直以為自己在等待一個遙遠的公主,卻沒發現,心早已被這片溫柔的月光佔據。

    許久,他才低沉地開口,聲音裡是前所未有的沙啞與珍惜。

    「別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