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月神血脉

    等一切仪式结束，回宫已经是第二日早晨。小云一夜没睡，此刻也不觉得疲倦，匆匆出门去处理政事。

    昨夜是格外晴朗的满月夜，白日天气就好，从屋檐的阴影里往院里迈步，骤然被阳光一照，竟然觉得刺眼。小云一时站住了。

    成婚后她身边贴身跟着的大多是前代王后的侍女，对小云的喜好还没那么了解，只默默伫立，垂首等候。

    正这时，一把清凉伞辟开人群，亭亭在小云面上投下一道柔影。是娜仁托娅匆匆赶来为小云撑伞。

    两宫合并，公主侍官的等级在王子侍官之下，娜仁托娅不再日日跟在小云身后，得听从塔拉嬷嬷的指令。前日送嫁时是前代王后的侍女们陪着小云，为小云梳洗装扮，娜仁托娅只站在一旁做些送水端茶之类的杂活，之后婚礼时又被安排留守，二人直到现在才碰上面。

    小云这才又开始往前走，娜仁托娅举着伞跟着她，轻轻巧巧地把她笼在凉影下。

    “娜仁托娅，前几日放假，你高兴吗？”小云随口问。

    “高兴啊，好好洗了一次头发。”娜仁托娅愉快地讲，末了也问，“那成婚你高兴吗？小乌乐？”

    身后的大侍女立刻咳嗽了一声，面无表情地暗示娜仁托娅的逾矩。

    小云被逗笑了，也学着娜仁托娅的语调，“我也高兴啊。”

    娜仁托娅却没笑，她在看小云，但不是那种试探的神色，而是很认真地观察，她能看出小云有没有在骗人。过了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，爽快地说：“小乌乐高兴我就高兴。”

    “你给我绣了条新帕子怎么没告诉我，还是我前天自己看见带上的。”小云扶着她的手臂，小小地抱怨着，转眼又笑起来，“不过我看见了，你给我绣了弓箭。”

    “小乌乐说过喜欢那样的嘛。”娜仁托娅也笑，又有点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小云金棕色的眼睛也笑得弯起来，“我说的话你都记得，”又狡黠地眨眨眼，“你说的话我也都记得，不管你说的什么话，我都会记得。” 昨日一整天她脸上都没有过那么生动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小乌乐真厉害。”娜仁托娅连连附和。

    “之前去靖国前你也给我绣过一条帕子，上面四匹马的那个。你记得吧？”小云在院门口站住脚，突然问。

    “记得。”娜仁托娅有些诧异，但还是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就知道你肯定记得，是你陪着我去的靖国的。”小云就笑，“今晚你把它找出来带给我好吗？”

    “可是那个都旧了，”娜仁托娅不解，但随即又宠溺地顺从了，“好的，小乌乐。”

    “今晚一定要带给我。”小云叮嘱。

    “哎。” 娜仁托娅笑着答应了，大侍女轻巧地接过她的伞，她顺从地退开了一步，停在院内。

    书房内有一股老旧的纸香。

    大婚三日，从各部送来的公文书信都堆在桌案上，再抬起头已经到下午了，小云这才传了点心，起身休息休息。

    侍女给她送了一杯牛乳茶，她不爱坐着喝，双手捧着站在门口散心。隔壁就是她的寝殿，正看见两位侍女捧着盘子走进去。小云斜倚在门口看，也不讲话。

    随身侍女终于看见个空档，连忙上前禀报，“公主，塔拉嬷嬷在外面等您。”

    小云神色一动，转头果然瞥见偏门上几位侍女搀着一个低矮的人影站着。本来按塔拉嬷嬷的资历，她早都不用拘礼了，前代王与王后都是在她的照拂下长大的，但她年纪愈大反而愈发谨慎，每次见小云都是要强撑着行礼的。

    “让她等着吧。”小云啜了一口热茶，说话就有点口齿不清，顿了顿又交待，“给她拿把椅子坐着。”

    这么一会儿，又没了吃东西的胃口，小云索性撂下茶，继续回桌前坐下。

    到了太阳落山才算把事情理了个大半，晚间还有宴席，靖国的使团是一日都不可怠慢的，阿勒吉小云新婚，虽然不出席，但也不敢放松。便打算坐在书房内一边理事，一边等人回报。

    眼看又要过了晚饭的点，门外等着的人终于忍不住出声：

    “小乌乐，该吃点东西了。”塔拉轻声提醒。

    小云写字的手一顿，抬起头，塔拉嬷嬷搬了一张小凳子，就坐在书房门口。以前小时候她去阿勒吉那里玩儿，塔拉嬷嬷就是这样坐在殿外等。那时候她眼睛还好，还会绣花。

    她这才打了个哈欠，察觉出一点疲倦。

    “塔拉，你今天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啦？”小云放下笔，甩着手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做不动啦。”塔拉嬷嬷感叹，扶着门框站起来，叮嘱底下人上晚膳。小云走过去把她扶进来，扶她在椅子上坐下。

    “胡说，昨天我们出宫前喝的汤都还是你的味道。”小云做个鬼脸。

    “只要小乌乐喜欢就肯定有人会做。”塔拉嬷嬷之前一直强撑着一口气cao心阿勒吉和小云的婚礼，如今婚礼办完，她讲话都有种有气无力的虚弱。

    “我就只喜欢你做的。”小云如往常一般撒娇。

    晚膳一件一件地端了上来，小云并不急着吃，她知道塔拉嬷嬷有话说。

    太阳落山后萨拉奥冬宫各处殿宇逐渐点灯，包括小云这里，她的寝殿内也亮起了灯光，即使里面本该无人居住。

    塔拉嬷嬷望望地砖，又望望亮了灯的寝殿，没说话。层叠的皮肤挤压出眼下的一片阴影，看不出喜怒哀乐。

    小云见状笑了一下，挥手叫人全都下去。

    “塔拉，你等我是想说什么？”她直接问。她的手还挽着塔拉，塔拉也没有推开她。

    塔拉嬷嬷摩挲着小云裙角，这是婚后第一天，小云原本该穿王后的衣饰，但是她没有，依旧是她公主时同样的衣裙，“听说昨天晚上小乌乐从外面带了一个人进来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小云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听说是个靖国人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个怀孕了的坤泽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一连三个“是”，塔拉终于抬起头来看她。小云让她看，没有一丝恼火的神色，她甚至还微微地笑着，极为耐心地继续问：“塔拉，你还听说什么了？”

    塔拉嬷嬷苍老的面皮抽动了一下，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小云，她太年迈，年迈到让人看不出来她是惊恐还是生气。

    “小乌乐，昨夜是你和殿下的新婚之夜。”塔拉嬷嬷抓皱了小云的袖子。

    “也不是我第一次cao他了，”小云感到好笑，“我十二岁你们就要我和他结合，不过昨晚我没cao他。”阿勒吉睡着了，小云靠在他身边，也迷迷糊糊的，四周雪白的帐把他们圈起来，只剩头顶那一方清月，月光照在他俩身上，欢歌乐舞逐渐地飘远了。

    “你生来就是殿下的妻子，从出生开始就在准备嫁给他！他是你的兄长，是你的丈夫！”塔拉嬷嬷严厉地说，昂头望着小云的神态又像恳求，“小乌乐，你不能忘记这个呀！”

    “我生来就是月升的公主，从出生开始就在准备统治月升，哥哥是我的。”小云不再笑了，她厌烦了老是在塔拉嬷嬷面前附和，但她也没有生气，只平静地又讲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可你是继承不了月升的，你是公主！你一定得需要你哥哥，只有你哥哥才能帮助你！还有他的孩子，只有有了他们，你才可以有稳固的地位，只要有你哥哥在上面坐着，底下那帮贵族才不会造反！”塔拉嬷嬷抓住小云的手在微微发抖，语调尖利又虚弱，“小乌乐，你想白费你父王的心血吗？”

    “塔拉，你错了，”小云搂住她的臂膀，和以往一样的亲昵，她语调柔和，“现在他们都听我的了。去年冬天我杀了恩和的弟弟，我的阿萨。是我杀的，我亲手捅死的他。你看，现在是这个样子，谁敢造反，我就把他们全部都杀光。”

    “你杀不了全部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全部人。”小云看着她苍老的瞳孔。

    塔拉嬷嬷用力瞪着眼睛，反反复复地讲：“可你是公主啊，你是坐不上那个王位的！只有殿下和殿下的孩子可以！你需要他们！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啊！”

    小云叹了口气，“对，我坐不上那个王位，你们说的对，只有我的长子可以，我亲生的血脉。”她的表情也很柔和，近乎一种悲悯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塔拉嬷嬷的嘴唇碰撞在一起，她意识到了小云的暗示，许许多多话挤在嘴边，却因为精神的衰老而无以为继，“那个靖人……什么时候……不行！”她的情绪剧烈起伏，无法控制身体，涎水竟然从嘴角喷了出来。

    小云静静地看着她，低头拿手帕想给她擦掉。

    塔拉嬷嬷却猛地扑了过来，用她年迈病弱的身体所能用上的所有力气，“那是野种！那是靖人的野种！你怎么能让一个靖国的野种继承月升王位？你的哥哥才是你的丈夫！你宁可要一个野种，也不肯要你哥哥的孩子？”

    唾沫喷了小云一脸，小云看着那张嘶吼扭曲的脸，握着手帕的手照常抬起来，轻轻地帮塔拉擦口水。

    “这可是月神的血脉！你要是污染月神的血脉，月神会诅咒你的！她就在天上看着呢！阿勒吉才是天定的继承人！只有他的孩子才能继承月升的王位！你让一个野种继承王位，月升会灭族的！”塔拉尖叫着。

    “月神在上啊！看看吧！快来救救我们吧！”她捂着脸哀嚎，除了哭嚎诅咒她没有任何力量，她试图祈求小云的怜悯，但这个小乌乐已经不再是她见过的那个，“救救我们吧……救救我们殿下！”

    小云擦了两下，就发现怎么也擦不掉塔拉的眼泪，她把那张手帕塞到塔拉空荡荡的手心里。

    “塔拉，我还是很爱我哥哥的。”小云抱着她，摇晃着她瘦弱的身体，“你是不是以为你们老是逼我嫁给他，我就会恨他？”

    塔拉在她的怀里凄厉地哭嚎，小云把那些哭声都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“可惜你们错了，你，那些贵族，被我杀死的阿萨，你们都错了。甚至阿瓦也错了。”她金棕色的眼睛像雪山尖上返照的日光。

    “塔拉呀，”她在塔拉的耳边小声叹，“血脉早就断绝了，塔拉，阿勒吉生不出孩子，我们在一个家族内繁衍太多次了，最后只生出了一个我，和一个他。”小云捂住塔拉的眼睛，告诉她，“只有我的血脉才是月神的血脉，我的血脉会继承下去，生生不息。”